团子日志

【阴阳师】「博晴」「晴博」 藏樱

霧野 彼方:

cp无差,本来想写两个人喝酒赏花谈恋爱的日常,但是写着写着刹不住变成了正剧向orz,虽然(大概)是原著风但是设定基本沿用的电影的,所以当作电影同人来看也没有关系;w ;
第一次写文,不足之处有很多很多,还请各位太太多多指教ヽ(´・ω・`)

希望能认识更多喜欢电影小说还有斋叔的小天使们




感谢能够阅读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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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说白了,叫占卜师也不妨,称为幻术师,神汉也可以,但都不够准确。

阴阳师观星象,人相。既测方位,也占卜。既能念咒,也使用幻术。

他们拥有呼唤鬼怪的技术,那种力量肉眼无法看见,与命运,灵魂,鬼怪之类的东西进行沟通也不难。朝中甚至也设有此种职位,朝廷设有阴阳寮。 平安时代是一个风雅别致又蒙昧黑暗的时代。而阴阳师安倍晴明,就是那黑暗当中悄然散发的光华。

是在昏冥之中呼吸的,似有若无的金色之光。

鬼魅也罢,幽灵也罢,世人也罢,都屏息凝视……
——摘自梦枕貘所著《阴阳师》



源博雅急匆匆地前去拜访安倍晴明,是在弥生之初,樱花开始盛绽的时候。

这天的晴明一如既往地备好了酒菜,身穿白色狩衣和直贯,盘腿坐在外廊注视着庭院中生长的花草。

弥生就是阴历三月,按照现在的阳历来算,大约就是四月前半的时候。此时庭院中熙攘的花木正开得繁盛,金盏菊、棣棠、倚着丝柏的矮牵牛,各类盛放的花草都隐匿在杂草丛生的各处,静静地送出幽香来。

昨夜刚刚下过雨,屋前生长着的樱树飘下濡湿的花瓣,恰巧有一些落在酒盏中。

“晴明。”

博雅穿过草木横生的院子,左手提着一壶酒,对着坐在外廊的晴
明打招呼。

“你来啦……”晴明转头,两眼盯着博雅看了半晌。

“你又早就知道我要来。”

博雅把酒壶放在两人面前,盘腿坐下。

“咳,博雅……”晴明难得有些迟疑地开口,目光在博雅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怎么?”

“你这是中了咒啊。”

“咒?”博雅苦下脸来,“我刚过来,你又要开始讲些我搞不懂的话。”

“这次不同,换一种说法,你是被鬼怪作祟了嘛。”

“鬼怪?!”博雅瞪大眼睛,“晴明,你不要吓我,我明明好好的。”

“这几日你有没有遇到不寻常的事或见到不寻常的人?”
“这倒没有……”要说最不平常的,不正是晴明的宅邸吗,这未曾修剪的庭院中不知藏匿了多少奇诡的式神精怪呢。

感叹着,博雅伸手去取放在托盘上的酒盏,看到落在酒盏中的花瓣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啊!对了。”

“想到了?”

“后凉殿之后靠近阴明门的地方,有一棵十分高大的早樱——大概生长了有十几年的样子,每年都能开出非常漂亮的花。”博雅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来。

“哦?”

“每年这时候,我都会绕路去看一看,可是今年这棵树迟迟不开花,依然是光秃秃的,甚是奇怪。”

“你也会走远路去赏花,好兴致嘛。”

“别取笑我,晴明。”博雅启开酒壶,“我总算得上风雅之人吧。”

随侍在晴明身边的蜜虫为两人的酒盏斟满酒,杯底的樱花瓣打着旋飘起来,在液面间浮沉。

“所以你在这早樱下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晴明抬手啜饮一口酒,红唇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博雅直率地道,“其实我在这樱树下遇到了一个人。”




这件事要从几日之前讲起。

那一日博雅在清凉殿值班,结束时已是天色将晚,弦月渐渐升上
夜空。

走出清凉殿时,他突然挂念起阴明门的那颗早樱来,于是绕到殿后去看,那株本该自如月就开始盛放的早樱在繁花争奇斗艳的时候仍然是光秃萧索的样子,若真是在花期来临之前寿命已尽,那未免太过可怜,博雅如此想道。

就是在那样一个弦月朦胧生辉的寂静夜晚,博雅看到了树下的“那个人”。

准确来说是“那名女子”。

身着白衣,抬头凝望着夜空。仿佛从花间生出的鬼魅精怪,流露着神秘幽静的美。

博雅心中诧异,走上前去,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名女子身上的素白衣衫,是新娘在婚礼上才会穿着的白无垢。

女子的面容被角隐遮去大半,只能依稀看到小巧的嘴唇和下巴,还有伸出衣领的一段白皙脖颈。她凝望着月亮,仔细上了妆的美丽嘴唇不断张合,似乎在喃喃念叨些什么。

“……”

声音似乎同空气中的夜雾与花香一样飘散了,听不真切。

女子素白的衣摆轻轻飘动,若是此时樱树是盛开之态,花瓣随风飞舞下落,大概会是更加绝美的风景吧。

看到此景,博雅突然莫名心生怅然,不由垂下头叹息。

再抬头时,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翌日夜晚,博雅再次在樱树下看到了那名女子,她依旧望着月亮喃喃自语,白衣在夜月的照耀下发着银光,身影飘忽不定,难以看得真切。

接下来的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每个月夜那名女子都会出现在阴明门的早樱树下,那棵樱树也一直死寂一般,没有任何开花的征兆。

博雅心中越发在意,便之后每夜都绕去后凉殿,远远地注视那名女子,心里已经大致明白那女子大多是不属于此世之人,却不知她所求为何,又缘何出现在那不开花的樱树下。

女子的身姿与声音似乎随着月亮的一天天盈满而变得清晰起来,于是在第七日,满月明亮高悬的夜晚,博雅终于听清了女子的呢喃。

那是一首和歌。


风前山樱瞬息枯,花犹未落人已古。 



吟诵着和歌,女子痴痴的仰头凝望着月亮,姣好的面容充满悲伤。

“这样美的月色,我却不能与你共赏……”

仿佛整个夜晚都被女子的悲伤笼罩,春虫的夜鸣声声如泣如诉。

躲在殿后的博雅手执着叶二心思戚然,忍不住猛地闪出身,深吸一口气,朝着早樱的方向扬声喊道:“在那边的那位女子!”

女子仿佛一惊,缓缓转过头来。

博雅握紧手中的笛子。

“在下源博雅,这几日在这里听闻您的和歌,似乎心有悲憾,能否告知一二,在下愿为您……”

“风前山樱瞬息枯,花犹未落人已古……”

女子直视着博雅,雪白的脖颈上赫然有一道伤可见骨的狰狞勒痕,口中仍念着这一句和歌,她伸出左手,莹白的指尖指着博雅的方向。

“白骨鸭川终须还……”

语罢,女子便如同气泡一般消失了。








“事情就是这样,晴明。”


博雅叙述完毕,两人的酒盏已经空了,花瓣仍然粘留在杯底。 


“最后一次见到她,就是昨晚的事。” 


“原来如此。”晴明了然地点头。
“你说我中了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单来说,若此咒不解,今晚一过,你的尸首便会吊死在那棵早樱树上啦。”
“啊?”博雅讶然,“你是说是那樱树下的女子向我施了咒,想要取我性命?”
“是的。”
蜜虫上前为两人添酒,博雅抓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可是为何……”
“博雅啊,你可记得我说过,不能随便回应未知之物的呼唤。”
“这我记得。”
传说奈良时代的一个屠夫,在某天晚上回家路上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屠夫下意识地回应,回头后却没有看到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屠夫被发现在家中暴毙而亡,死状极为凄惨,头颅上插着他常用的屠刀。
晴明转头看向博雅:“相对的,也不能随意地呼唤未知之物。”
“啊……”
“对方一旦回应,就是自愿与被呼唤者建立了联系,若对方是鬼魅精怪,则极易引咒上身。”
博雅咕咚咽下一口唾沫。
“我只是想问问她遭遇了什么事,徘徊在人间是否有什么未了的遗愿……”他的声音有些沮丧。
晴明微笑起来。
“你刚才说,那女子念诵着一首和歌?”
“嗯。”
“你可知道这首和歌的出处?”
“知道,这是堤中纳言为悼念逝世的式部卿亲王所作,后还有两句。”
式部卿亲王即宇多天皇的第四个皇子敦庆。据载,敦庆亲王是一个容姿端正,才华横溢的人,极擅长抚琴射箭。他去世的时候,很多人都感到惋惜不已。
敦庆亲王逝世的时候正是二月末,京中樱花盛开,灿若云霞,堤中纳言看到这樱花,便有感而发,吟道:

         风前山樱瞬息枯,花犹未落人已古。


三条右大臣藤原定方见此情景,也跟和:

        花谢春去会复开,人去难再令人忧。


“人去难再令人忧……”
晴明低语似的轻声念着。
“啊,原来是这样。”
恍然大悟一般,博雅说道。
“那名女子,大概是新婚之前丈夫便去世了,所以自己也自缢于樱树之下了吧。”
约定的婚期将至,盛放的樱花还未落下,想要与之相守一生的人却已经不在人世了。即使樱花来年再开,思念的人却再也不能复生。
这是多么令人悲伤的事啊。
“不错嘛,博雅。”晴明点头,“久久徘徊于人间不愿入轮回的鬼魂通常执念深重,过深的执念往往会转化成怨恨,你因此中了诅咒,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博雅低声应道。
“知道自己中了咒也不紧张,博雅真是条好汉子。”
“有什么可紧张的。”博雅拿起酒壶给自己添酒,“和你在一起,这样的事情可见多了。”
“况且晴明,有你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一向率直的博雅,想到什么便大咧咧地说了出来。
晴明一瞬觉得博雅认真的目光,明亮得有些炫目。
“嗯……”
别开眼不再直视博雅。晴明拢起袖子,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贴在嘴唇上,喃喃念咒。
“晴明?”
“别出声。”复又将手指抵住博雅的额头,随后如同牵引出什么东西一般,晴明将手指指向博雅的酒杯中。
随后把酒杯从博雅手中抽出来,连同留在杯底的花瓣一饮而尽。
“好啦,你的咒已经解啦。”
“怎么个解法?”
“将它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哎?!晴明,你……”博雅惊得拔高声音。 


“无妨。”晴明整了整袖子,换了个姿势倚着廊柱,“收殓那个女子埋在树下的尸骨送往寺院超度,再去鸭川询问有没有如月去世的年轻男子下葬,将他们合葬在一起,此咒便可解。”
“真的?晴明,我可不想明天一早在阴明门见到你的尸骨……”
晴明便又笑了起来:“先不说我,你一大早赶来我这里不是为了喝酒吧?”
看你这表情一定又是在取笑我,刚想皱眉抗议的博雅听到晴明的话,“啊”的一下张大了嘴巴。
“是住在中御门的那个橘恭平大人的事?”
“哎……是。”
博雅一脸“啊糟糕我居然差点忘记”的神情,挠了挠头,指了指已经被两人喝了一大半的酒壶,“这酒就是他托我带给你的。”
“的确是好酒。”晴明点点头,“那么这位恭平大人遇到了什么事?”
“恭平大人几天前丢失了爱女,一直派人在京中各处日夜寻找,这件事你知道吧。”
“嗯。”
“恭平大人来找我的时候一脸难色,晴明,这件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喝了一口酒,博雅的神色严肃起来。
“据恭平大人说,他的爱女纯子失踪前的几个晚上,他的家宅一直有鬼怪在作乱,纯子小姐是被妖怪给掳走的。”
“哦?”晴明唇边浮现兴趣盎然的微笑。
“事情是这样……”
博雅开始叙述起来。




大概是在一个月前,坐落在中御门大路二坊的公卿橘恭平的宅邸开始遭到鬼怪的骚扰。
据说起因是恭平的独女纯子,在晚上将要就寝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有很大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于是拉开门去看。
那晚是无月之夜,天上只有几点疏星,纯子闺房的门外是小小的庭院,植物与假山都在漆黑的变成了黑乎乎的阴影,花木从随着夜风摇晃颤抖着,和着猫头鹰咕咕的怪叫,越发让人感觉周围鬼影重重。
纯子感到十分害怕,急忙退回屋内,脚趾冷不丁地碰到一个硬物。
一个用紫色绢布包着的盒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
绢布上面绣着鹤与龟的图案,极为精致奢华,包裹着的木盒大约有妆奁的大小,同样雕刻着极为精美的花纹。
纯子抑制不住好奇心,伸手将木盒打开。
一阵呛鼻的腐臭扑了出来。
纯子哇的尖叫出声,猛地把盒子扔在地上,颤抖着向后缩到墙角。
“发生何事了?纯子?啊……啊……”
闻声赶来的橘恭平进门便看到了被掼在地上的盒子,惊骇不已。
盒子里面的东西滚出掉在了地上。
那是四只硕大的死老鼠,皆是目眦欲裂开膛破肚的狰狞死状,污血渗出,在地板上蔓延。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恭平扶起吓得浑身乱颤的纯子,厉声质问随侍在纯子身边的侍女,她们亦是惊骇得魂飞魄散的模样,捂着嘴不住地摇头。
唤人清理了盒子和老鼠的死尸,恭平怀疑是家中有歹人作怪,于是命人彻查,结果一无所获。
同样的事情在第二晚发生了。
门窗全部紧闭,守卫严加看守的情况下,一个绢布包裹的盒子还是“咚”地一声落在了纯子房间的廊前。
过了一阵,外面开始刮起大风。
微弱的月光透过纸门照射进来,纯子和橘恭平惊恐地看到纸门外渐渐显示出一个人影。
说是人影似乎有些不恰当,因为那影子的头部不似正常人的面容,而是如同恶鬼一般有着奇怪的突起,影子的身形十分高大,绝非正常人的体态。
那个影子在门外徘徊着。
“纯子呀……”
那个影子张口说话了,声音忽高忽低,诡异非常。
“纯子呀……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呀……”
屋外开始狂风大作,窗户被风吹打得咣咣直响。
屋内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橘恭平看到这样的景象惊悚不已,僵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影子仍然用恐怖的声音说着。
“纯子呀……请收下这贺礼,和我见面吧……”
“纯子呀……请打开这扇门,让我进去吧。”
“你看这月色,多美呀。”
“你看这繁花,开得多好啊。”
“出来看看嘛。”
“纯子呀……”
这样的情景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那个影子说着“我明晚还会再来的”然后消失不见。
一直做乱的狂风终于停息下来。
纯子倒在地上,崩溃地放声大哭。
“就是这样,一连几天恭平大人的家中都出现了这种情况。”
“哦……”晴明捏着酒盏若有所思。
“每天都有绢布木盒送过来,若是纯子小姐不收,那个怪物就会出现在她的房门外,叫她开门。”
“恭平大人有没有提到,纯子小姐是怎么失踪的?”
“没有,但是八成就是被那怪物掳走了。”博雅捏紧拳头,“纯子小姐失踪,算来也有八九天了,恭平大人一直派人在京中寻找,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这样啊。”
“对,今早恭平大人便来找我,无论如何都要我带话给你,请你务必救救纯子小姐,说要解决此事非晴明大人不可。”
“是吗。”晴明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那位大人最近上朝都是神魂不定的样子,最近愈发形容枯槁,叫人看了难过哪。”博雅叹了一口气,“我和他私底下交情不错,常去他家与他对弈,他的棋艺十分精湛。”
“哦。”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恭平大人恐怕再也无心下棋了。”
“少了一个棋友,你会很难过?”
“当然。”博雅无精打采地点头。

晴明站起身。
“既然如此,去一趟便是。”
“你愿意了?”
“为你而去。”

晴明低头看着博雅,露出了无奈而温和的微笑。
“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只是有些猜想还需要证实,就先去那位大人府上看看吧。”

博雅急急站起来:“我也一起去。”
“好,在这之前我要先准备个东西。”

唤来蜜虫取了笔墨纸砚,背对着博雅,晴明挥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折起来装在信封里封好。
“好了。”
“晴明,那是什么?”
“这个嘛,你到时候就知道啦。”晴明将信封收在狩衣的口袋中。
“动身吧。”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这件事只能拜托安倍晴明大人了……”
橘恭平苍白着脸说道,摇摇欲坠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会扑倒在地上。
晴明和博雅此时正身处中御门大路橘恭平家的宅邸,与恭平面对面坐着。
“大人无须担心。”晴明唇角微弯,眼中并无笑意。
恭平看了看端坐在晴明身边的博雅,动了动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博雅大人,其实……”

“恭平大人。”晴明突然开口打断,目视着恭平,“那妖怪送来的贺礼,能否让我看看?”

“贺礼?”

“就是纯子小姐收到的绢布木盒。”

“啊,是,是这样啊。”

一提盒子,恭平便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迟疑了半晌,还是命侍女取了过来。

的确是十分精美的样子,绢布上的花纹异常美丽。

晴明伸手将绢布解开,拿着木盒端详了一阵。
博雅也靠过身去看。
“啊……”
“晴明?”

晴明蹙眉,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恭平大人,可否带我们到纯子小姐的房间一看?”
“好……好。”自始至终都一脸紧张的恭平连忙起身,踉跄了一下朝着里屋的方向伸出手:“这边。”
“多谢。”晴明颔首,抬步跟了上去。

随后,三人来到了纯子的房间。

是约六叠大小的和室,门的正对面有两扇障子,正好面向庭院。午后的阳光透过和纸投射出庭院的中的花叶的影子,颇为宁静雅致。
房间中仿佛还残留着女子粉黛的余香。
“那妖怪,便是每晚都徘徊在这纸门之后。”恭平说道。

晴明走上前,仔细的审视了一圈。

房间的正中间放着矮桌,墙角挂着字画,一边的木柜上摆着花瓶,旁边放着一摞书,仔细一数,有《万叶集》,《伊势物语》,《奇诡怪轶谭》之类。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轻轻敲着手中的扇子,晴明喃喃自语。
“你发现了什么吗?晴明。”一路跟过来,博雅满心疑惑。
“和我猜测的差不多。”
走向一直站在门口的恭平,晴明伸手从狩衣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这是……?”恭平伸手接过。

那是晴明之前准备好的信封,上面用朱砂画着桔梗印。
“告诉那位大人,此信请务必在结界中打开。”晴明说道,“若确定需要我的帮助,在今晚亥时之前都可以派人来戾桥通知,我随后就会赶到。”

说完这番话,晴明躬身行了一礼,拉着一头雾水的博雅走了出去。 







自橘恭平家出来后,晴明便一直一言不发。

几次想开口询问的博雅,看着晴明的神色,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牛车在晃动中前行,两人在车中相对无言。

“晴明……”

不久,博雅忍不住开口了。

“问吧。”

“啊?”

“你不是有问题要问吗?”晴明说道。

“这倒是……”

“那问吧。”

博雅皱起了眉。

“你不要紧吗?”

“什么不要紧?”

“看到那个盒子的时候,你有些紧张。”博雅说道,“晴明,这件事,是不是很危险?”

“倒也不是特别难办的事情。”

“那你交给恭平大人的那封信中写了什么?‘务必在结界中打开’是什么意思?你说和你的猜测差不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晴明……”

“问题一个一个来,博雅。”晴明叹了口气。

“那先是信的内容。”

“这个嘛。”晴明说道,“我只是告知橘恭平大人,退治此怪恐生危险,如果要一试,就请纯子小姐今夜亥时在房中等候。叮嘱他在结界中打开那封信,也仅仅为了避那鬼怪耳目而已。”

“等一下,晴明。你说纯子小姐?”

“是呀。”

“我彻底糊涂了,纯子小姐不是被妖怪给……”

晴明笑了起来。

“还不明白吗?博雅。”

“不明白。”

“橘恭平大人说了谎呐。”

“说谎?”

晴明点头:“将纯子小姐藏起来的不是鬼怪,而正是恭平大人自己啊。”

听闻此言,博雅明显吃了一惊。

“……可是,恭平大人为何要这样做?”

“当然是为了欺骗觊觎纯子小姐之物的耳目。假意派人四处寻找,也只是做做样子,对鬼怪施下‘失踪’之名的咒而已。”

“你是说……在鬼怪作乱这件事情上,恭平大人所说是真的?”

晴明颔首:“虽然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是大致没错。”

“那,恭平大人隐瞒了什么事?”

晴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博雅一个问题。

“博雅,你可读过《奇诡怪逸谭》?”

“没有,那是什么?”

“近来京中相当流行的话本,内容大多是关于鬼神精怪的逸闻趣事,还算有趣。”
“此书和在恭平大人家作乱的鬼怪有关?”

“别着急嘛,博雅。”晴明用安抚般的语气说道,“纯子小姐的房中的书架上也有这本书,而且就书被翻阅的程度来看,纯子小姐似乎对此书相当中意。”

“哦……”

“有趣的是,虽说这书中讲述的都是鬼神怪谈,但主题却是爱情故事。”

“……爱情?”

“和《万叶集》《伊势物语》中的爱情故事不同,《奇诡怪逸谭》讲述的大多是人与非人之物相恋的奇幻故事。”

“非人之物……是指鬼魂之类吗?”

“神明精怪,鬼魅妖魔。”晴明含笑的目光投向博雅,放慢声音“譬如精灵,狐妖之流——”

博雅感觉脊背一凉。

“晴明!你再做这样的表情,我就又要以为你是妖怪了。”

“哈哈。”

“别闹啦!”博雅道,“你接着说,那本书藏了什么玄机?”

“嗯。”恢复了一惯的神色,晴明接着说道,“纯子小姐大概是读了这话本,故而对与非人之物相爱的奇遇心生向往。”

“哎?”

“人与妖结合的例子不是没有,你也是见过的嘛。”

“这倒是……”

“无论如何,纯子小姐因为话本中的故事对此类奇遇产生期许,而且过于强烈的心愿让她在不自觉中呼唤了未知之物。”

“啊……”

“然后她的愿望实现了——”晴明说道,“真的有非人之物出现,并且爱上了她。”

“就是那个鬼怪吧。”博雅了然地点头。

“然而纯子小姐或许是因为妖怪面貌丑陋,亦或是意识到现实不可能与话本中杜撰的故事一般美好,反悔了吧。”

“所以那鬼怪才会每晚都去作乱啊……”

博雅低声喃喃。

“但是,晴明啊。”

“什么?”

“你又是怎么知道,那鬼怪一定是爱上了纯子小姐,才会每晚去纠缠她的?”

“那妖怪不是说了吗?”

“说什么?”

“说了‘月色真美’”

“这样就算是在表达爱意吗?”

“对呀。”

博雅一头雾水。

“还有,既然那妖怪喜欢纯子小姐,又为何要送老鼠尸体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给她?”

看着憨直的博雅,晴明抿唇微笑起来。

“共邀赏月也罢,送自己喜欢的东西也罢,想要与思慕之人分享喜悦的这份感情 ,人也好妖也好,都是有的呀。”

“我不明白。”

“这也是一种咒嘛。”

晴明刚想细讲,便被博雅打断了。

“等一等,等一等,晴明。”

“怎么?”

“你一提咒,我会更不明白。”

博雅皱起了鼻子。

“反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纯子小姐摆脱那鬼怪的纠缠就行啦。”

“办法是有,只不过这也正是这件事最棘手的地方。”

“棘手?”

“博雅,纠缠纯子小姐的并非鬼怪,而是神明呀。”

“神?!”

“虽说是精怪之躯,但是他拥有属于自己的神社,接受着人们的信仰和祭拜,时间一长便生成神格,于是被称为神明也不为过。作为贺礼的那个木盒,正是放置献给神的祭品之用。”

“……”

“人的信仰之力可是很强大的咒呀,博雅。”晴明轻声说道。“所谓鬼神,都是应人之期待所生。”

“晴明……”

“要我退治神明,那位大人当真是看得起我。”晴明微笑起来,“也难怪他对这事含糊其辞。驱逐神明之事稍有不慎,即使是我晴明也无法全身而退。”

博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牛车吱吱呀呀地驶过一条戾桥,在晴明府邸前停了下来。

晴明掀开帘子下了车,对着坐在车上的博雅说道:“等待恭平大人回话的这段时间,来喝酒吧。”

博雅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庭院后,博雅开口了。

“晴明……若我知道这件事如此危险,是绝对不会答应恭平大人来找你帮忙的。”顿了顿,博雅结结巴巴地说着“我喜欢你这个朋友,绝对不想让你以身犯险。”

又是一番肺腑之言。

“放心,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晴明望着憋红了脸的博雅,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薄暮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晴明和博雅坐在外廊,一边赏花一边饮酒。

樱花纷纷扬扬地飘到各处,偶有落在杯碟中的,两人也不伸手拂去。

“我说啊,晴明。”

“什么事。”

“我还是想不明白。”

“你指什么?”

“是你说的,‘想要与思慕之人分享喜悦的感情’这回事。”

“哦?”晴明挑眉,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情。

“给心爱之人送礼物这事,我完全能够理解,但是晴明,为什么仅仅说出‘月色真美’这句话,就算是在表达爱意呢?看见了好东西就说好,看见了美丽的东西就说美,把心中所思说出来,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

博雅困惑地摇着头,喝了一口酒。

“你可别笑话我,晴明……总之,我就是搞不明白。”博雅耿直地说道。

“要怎么说呢。”晴明挽起袖子放下酒盏,“就比如你,博雅。”

“我?”

“习得了罕闻的美妙笛曲时,你不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吹给心爱的公主听吗?对着心爱的姑娘说着‘月色真好’的心情,你倒无法理解了。”

“咕……”博雅一口糕点梗在喉咙里。

晴明笑了起来,伸手替博雅倒酒。

“这和我说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博雅端起酒杯往嘴里灌酒,咽下糕点嘟哝道。

“道理都是差不多的,是你不让我用咒来解释的嘛。”

“你就是在捉弄我。”

“哪里的话。”

博雅赌气般地撅起了嘴。

“那么晴明,难道你是因为有了倾慕之人,所以明白面对她时该做些什么吗?”

“这个嘛……”晴明将视线投向庭院。

“有吗?没有吗?”

“像是来了。”

“什么来了?”

“橘恭平大人家的家仆呀。”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牛车叮当停下的声音,家仆打扮的人下车叩门,扬声说着:“小的是橘恭平大人的家仆,请问晴明大人是否在府上——”

晴明放下酒杯站起身,“该出发了,博雅。”

“哎,晴明——”

“你不去吗?”

“我当然要去!”博雅猛地站起身来,捏起了拳头。
“那好。”晴明点头,“带上弓箭,到时可能会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知道了。”
“那走吧?”
“……”
“走不走?”
“走!”
“走。”




“读了信便知道晴明大人已经猜出了实情,实在是羞愧难当……”宅邸内,橘恭平擦着汗,战战兢兢地对着对着晴明博雅二人解释着。 


“遇到鬼怪的第二晚,纯子就央求我去找术士降妖,我便找到了宇多五条一代有名的方士,可是他……”
“退治无方,反而惹怒了鬼怪,以致每日来府上作乱。”晴明淡淡接口。
“是……”
“所以才想出了那样的方法,妄图骗过鬼神的眼睛吗?”博雅急切地开口,“可是大人,您不可能就这样将纯子小姐藏一辈子呀。”
“那方士说要去寻求芦屋道满大人的帮助,可是那位大人拒绝前来,只告诉我们这个办法,说如果撑过七日鬼怪仍然不走,就让我去拜访土御门大路的安倍晴明大人。”说着,恭平又开始冷汗涔涔,“今天已是第七日……”
“大人放心。”
晴明颔首,红唇边浮现出微笑。
“我在信中要求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夜晚——
“请给我一根头发。”
晴明对坐在屏风后的纯子说道。
纯子点点头,伸手取了一根头发递给晴明,晴明颔首接过,细细系在房间正中的稻草人上,随后喃喃念咒。
披在稻草人身上的衣服上绣着美丽的山樱,是纯子常穿的衣裙。
“晴明,会来吗?”
问这问题的是博雅,他此时站在晴明身边,手中攥着弓箭。
“会来的。”晴明沉静的回答道。他端坐在房间的正中,身下的地板上铺满白纸。

仿佛回应晴明的回答一般,屋外突然开始狂风大作。

“纯子……”

被明月照亮的障子之外,渐渐显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来。

屋内除晴明外的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博雅握紧弓箭,挡在晴明身前。

“博雅。”晴明低声开口,“去纯子小姐身边。”

“晴明!”

“我叫你射箭的时候,就对着那个影子放箭。”

“……好。”

门开始哐哐震动起来。

“纯子……”

影子的声音忽高忽低,充满怨恨。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骗我。

你出来见我呀。

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吧。

我那么爱你呀。

纯子。

你逃不了了。

你逃不了了。
晴明凝目喃喃念咒。

风愈发大。

“吱——”

门框开始发出即将断裂的声响。

“轰——”

门框应声崩裂,影子终于破门而入,挟着狂风卷进屋内,盘旋一圈以后扑到房间正中的稻草人身上。

人影伸出利爪,朝着草人的心脏处狠狠剜去。

绣着山樱的华服被撕得粉碎,飘落在房间各处。

“博雅,射箭!”趁着影子疯狂地蹂躏草人,晴明回头朝着博雅大喊。
博雅随即拉弓,箭矢破空而出。

人影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周身冒出浓重的黑烟,摔落在地上。

晴明抬手结印,开口念咒。

铺在地面上的白纸如同有生命般将人影束缚起来,博雅这才注意到隐藏在纸页下巨大的五芒星。

被绑缚在纸中的黑影在剧烈挣扎片刻后便安静了下来。躺在阵中不再动弹。

那是一只巨大的猫头鹰,羽翼上插着博雅射出的箭。

“原来是猫头鹰啊……”博雅恍然大悟般地悄声说道。

“嗯。”

晴明走上前,附身在猫头鹰耳边说了些什么。

猫头鹰圆睁的双眼缓缓闭上,摇了摇头。

晴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将目光投向纯子。

“他不会再来了。”

屏风后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屋外大作的狂风终于停息,月影透过残破的纸门将庭院的花影投射在屋中。

“结束了吗?”博雅问道。

“啊,结束了。”

晴明低声回答。

猫头鹰的紧闭的眼中渗出泪水。






弥月的黄昏,博雅再次造访晴明的庭院。

“晴明。”

远远见到坐在外廊的晴明,博雅兴高采烈地挥手。

“今天心情不错嘛。”

晴明依旧一身白色的狩衣,支着一条腿,抬眼盯着博雅看。

博雅伸手从衣袋里拿出一朵樱花,递给晴明。

“晴明,阴明门的那棵早樱,今天终于开花啦。”博雅的声音很是高兴,“我站在树下的时候,正好有这么一朵花落在我的肩头,我就把它带回来了。”

“这不是很好嘛。”

“嗯,这朵花就送你啦。”博雅转头看着晴明,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晴明洁白的手指掂着樱花,脸上浮现出宁静的微笑。

“对了,晴明。”

“怎么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那个樱树下的女子的咒已经解了吗?”

“解啦,我不是好好坐在这里吗。”

“居然说都不说就把咒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你在责怪我?”

“我哪敢。”

一边这样说着,博雅伸手抢过晴明的酒盏,抬头一饮而尽。

晴明保持着持杯的姿势,笑了起来。

“就好比药要对症才有效,咒也是如此。我不是那名女子吓咒的对象,她的咒自然不会对我有影响,这是最简便的解决方法。”

“可是我也只是因为在意才会去搭话嘛,谁知道……”

“不是因为迷上人家了?”

“咳——没那回事!”博雅呛了一下,“我只是有些在意罢了。”

“这么说,你不会为特别为她吹表达爱意的笛曲喽?”

“……晴明!”

“哈哈。”

晴明开始不住地笑起来。博雅赌气似的瞪着晴明,不发一语。

“好啦。”止了笑,晴明拿起倒满酒的杯子递给博雅,“喝酒?”

“不喝。”博雅较起了劲。

“喝吧。”

晴明白皙的手指执着酒杯,靠在廊柱边笑吟吟地望着博雅。

的确是平日常见的光景,博雅却莫名因此红了脸,把头转向一边。

还是接过了酒杯。

晴明也拿起酒杯啜饮一口,将目光投向春日的庭院。

两人就这样默然对酌了一阵。蜜虫不时出现,替两人的空杯倒酒。
推杯换盏间,夜幕降临。

杯中的美酒微微晃动,明晃晃的月亮映在酒面上。博雅抬头一看,一轮明月正璀璨高悬着。

被薄纱一般的流云遮去一角,隐匿在云后的月亮散发出霜一样的光华来。

博雅情不自禁地说道:“晴明……”

“嗯。”

“你看这月色,真好啊。”

“很美呀。”晴明转头望向凝视着月亮的博雅,微笑起来。

“我竟不知怎么赞美才好。”博雅的声音充满了喟叹。

“不能赞之一字啊。”

凝视着月亮,博雅突然想起那夜在阴明门樱树下的女子说过的话。

“这样美的月色,我却不能与你共赏……”

一时间,博雅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那句“月色真美”,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也许那只猫头鹰,也是怀着浓浓的爱意与期待,对着心爱的纯子说出这句话的吧。

只是在极度恐惧的纯子耳中,温柔的告白便成为了鬼魅般的诡异低语。

“晴明,原来神明也会被情所束缚啊。”

博雅喟然长叹。

晴明望着明月,沉默不语。

“博雅,你带着叶二吗?”

良久,晴明问道。

“带着。”

“我想听你吹笛啦。”

“好。”

月色斜斜照进庭院,博雅拿出叶二凑近唇边。

笛声悠扬滑出,慢慢充盈在夜晚的花草之间。夜露在笛声中悄悄凝结,倾听着笛曲的晴明朱唇含笑,眼底像是落进了轻柔的雾气。


樱花仍在寂静中绽放着。


-完-